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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来的“对不起”

2018-02-13 20:21  来源:未知           

奶奶去世那一年,大概是红近三十年人生最痛苦的一年。那一年红初三,十五岁,本是应该恣意绽放的年华,却在一个看上去似乎和平常没有区别的周末,在红饿着肚子徒步两小时回到家后,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小到大,红对父亲的印象是模糊的,他常年在外地工作,红和母亲、妹妹相依为命,父亲罕见的几次回家,听到的永远是无休无止的争吵。然而,虽然每次争吵都使红感到害怕,但她从来没有厌恶过自己的家,更未想过有一天,连这战争不断的家也没了。一头扎进家门,看到家里整理出的一袋一袋行李,那一瞬间,原本咕咕叫的肚子似乎已经感受到家里不同的气氛,妥帖地静了下来,原来红的父母因为感情问题离异了,而她在没有被通知的情况下被判给了那从未照顾过她的,且在所有记忆里永远都在咆哮的爸爸。 妈妈终究还是怕红心里有情绪,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妹妹还小,需要母亲的照顾,红长大了,留下来她还能放心一点。然后红像一名战士一样笑着告诉妈妈,没事,我留下就留下,都这么大了,还怕饿肚子不成。妈妈终于放心了!红却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笑着欺骗了全世界。乡村里的夜空总是黑得那么纯粹,连几颗斑驳的星都不留给红。趁着妈妈在整理行李时,红悄悄地走出了家门,在家后面的小竹林里掉了半宿的眼泪。有一瞬间,红觉得人生再也没有阳光,也许就要在这样的夜晚生活一辈子。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她再也不愿意再走出这纯粹的夜,只有在这样的夜空下,被黑暗包围的自己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然而,时间总是慢慢过去,红继续上学,继续隐藏着心中的这个小秘密,总觉得只要我不说,父母就永远都在一起,继续着这自欺欺人的日子。可是每周回到家,家里就空了一些,妈妈的缝纫机不见了,沙发搬走了……直到有一周回到家,只有奶奶倚在门边哭丧着脸对她说:“红呀!妈妈和妹妹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俩了……”在那一刻,红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冲到房间里,趴在妈妈睡了16年的床上嚎啕大哭。 妈妈和妹妹真的离开了,家里没有电话,妈妈也没有手机,红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抬头看到奶奶浑浊的眼里泛着泪花,十六年,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也许伤心的人不止红一个吧。然后红发现自己变了,变得狂躁不安,变得咄咄逼人,变得像一只刺猬一样,随时准备好身上的刺扎向别人。其中被红最直接伤害到的就是奶奶,不懂事的红总是对奶奶充满了怨气,埋怨她为什么不阻止爸爸妈妈分开?为什么要几十年宠溺自己的儿子,让他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一个不称职的爸爸?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可以有一个圆满的家,而我要孤单一个?所以总是和奶奶对着干,你让我吃饭我偏不吃,你让我睡觉我偏不睡。不让她走进我妈妈的房间,不让她再走进自己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小半年,直到红考上高中才有所好转。大概长大了,和妈妈也联系上了,每周都能去见见妈妈,心境也平和了不少。 那一年国庆节,红回到了自己家,给奶奶买了她最喜欢吃的小零食,还为她准备了好几个兜头发的网兜和发卡。奶奶为红准备了最喜欢的饭菜。瞧,这一切都是这么美好,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会突然爆发。回家第二天,被告知爸爸要带一个女人过来,什么意思?大家心照不宣。奶奶到妈妈房间要把妈妈没带走的一些旧衣服旧照片收起来,也许这个行为刺痛了红的某根神经,她就像一只护犊的母鸡一眼,死死地守着属于妈妈的所有东西,对着奶奶疯狂地大喊大叫,最后甚至把奶奶推出了妈妈的房间,推出了自己的家。那一天,红一个人在房间里一边哭一边默默地整理着妈妈和妹妹的衣服,最后拿剪刀把所有的全家福照片都剪了。然而红知道有些东西是阻止不了的,就像父母分开一样,她只能接受。第二天一早,红悄悄地去小卖部买了一把锁把妈妈和妹妹的东西都锁进了柜子里,把柜子藏进床底下。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背着书包默默地离开家提前返校了。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天先到。就在红离开家一个月后,有一天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说奶奶走了。走了?走了?爸爸不是带着她的新儿媳妇回家了吗?她不是应该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吗?一个月前还可以和我爆发如此大的战争,为什么突然就走了?红有好多好多疑惑?好多好多的不解?办好爱请假手续,红和妹妹搭车回到家。然而就在下车的那一刻,在渐渐靠近家里时,在传来隐隐约约的哀乐时,红的眼泪才像决堤的水一样喷涌而出,原来这是真的?红真的失去奶奶了。走进大厅,看到奶奶像睡着一样平静地躺在棺木里面,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张的嘴巴,青白的面颊以及头上的根根银丝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红愣在那里,在一阵又一阵的哭声中彷佛看到了奶奶站在坪子上对着村子一声又一声呼唤她回家吃饭的样子;仿佛看到奶奶摇着蒲扇说你长大以后你要找个女婿上门呢?这样我们家就有后了;仿佛看到奶奶抓着她的手说:“你的手这么小,干不了活,要读书呢,以后要坐办公室的。”然后,她知道奶奶再也不会理她了,再也不会和她争吵了,再也不会拿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为她梳头了。奶奶走了,奶奶终于走了,在她的儿孙伤了她的心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悲苦的一生。可是奶奶呀!红还欠你一句道歉,欠你一句对不起没说呢。 奶奶去世后不久,有一天红在梦里见到了她,确切地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奶奶:一个穿着红衣服、一个穿着黑衣服,她们在红的房间里不停地争论着什么。红很想听清,可是她什么也听不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红的胃就像被钻子钻过一样的疼痛,最后被确诊为阑尾炎。这么多年过去了,红一直觉得第二天的病和这个梦境有关,一直觉得这是奶奶对她的惩罚。这些年,红一直生活在自责之中,心中永远欠着一句说不出去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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